
1982年,李苦禅从电视得知一位老乡回国定居,激动不已,特让儿子李燕代他去见一见这位老乡。
老乡非常感动,握着李燕的手,不住地说:“说谢谢苦老,苦老是我童年的偶像,走上画家之路,可以说也是受苦老的影响。”
不久后,老乡登门道谢,将自己的新作——一幅山水画《江帆风顺》献上,请李苦禅指正。
李苦禅一口一个好,不请自写,提笔在画的一处写道:“上帝造万物,画者亦能造万物,画自家画即开辟自家蹊径也!”
这位被李苦禅喻为“造物主”的人,名叫孙大石。

1899年,李苦禅出生于山东高唐县30里铺李奇庄。
刚降生时,李苦禅便饮下了命运递来的一碗苦汤,家境贫寒,仅有父亲名下二十余亩盐碱薄田。
买不起棉布作尿布,母亲就用两层粗布缝一个口袋,装满沙子,李苦禅下半身埋在沙土,大小便直接被沙子吸收。
20年后,碗边传来一声脆响,马颊河相隔、十里开外的孙庄,孙大石呱呱落地,隔空与他碰杯,也饮下了这碗人间苦汤。

孙家不仅穷,孙大石还体弱多病,母亲夜夜担忧他夭折,寻完医又去求佛,佛掷了一条签给他,让他取名孙大石。
一物换一物,一命抵一命,世间公平向来如此,也许是代价太沉重,当时佛没有透露。
1928年,母亲病逝,孙大石瞬间犹如成了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孤儿,没有母亲。
很快父亲再娶,孙大石变得破破烂烂,棉袄是破的,裤子穿了不知几年,短了,补丁层层叠叠,比他的身子骨厚多了。
裤子破了,可以补,肚子饿了,孙大石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捱着,捱到天明。
孙大石出生那年,20岁的李苦禅背井离乡,前往北平,到北京大学附设画法研究会,跟着徐悲鸿学习绘画,白天他学画,晚上饿着肚子,拉黄包车赚生活费,腰上别着的七节鞭,是他用来防身的。

1926年暑期林风眠(中)与艺专学生李苦禅(左一)合影
1935年,孙大石背井离乡,他才16岁,小学只上到三年级,就被父亲赶去夏津县一家镀金局当学徒。
镀金局主要加工妇女的手饰,手饰刚做出来,乌漆麻黑,必须用铜丝刷成银色,再在皂角水洗几遍,送去镀金。
孙大石一年四季,两只手布满血痕,血流不完,手饰也刷不完。
由于是学徒,自当被“物尽其用”,除了刷洗手饰,孙大石还要搬货、挑水、打扫卫生,师傅吃饭了,要给他盛饭,到睡觉时间,该给师傅铺床了。
市场变得很快,手饰没什么人买了,镀金局生意不好做,父亲又赶他去一家画店画皮箱。
说是皮箱,其实就是一个木箱外面糊几层纸,刷上油漆,再蘸着石膏粉在上面画图案。
孙大石很满意这份活,上手很快,画久了愈发不拘成法,作坊里的图案沿用了多年,构图僵化,早已过时,他便擅作主张,稍微改动了几处。

刚开始,老板特别生气,可看到他的成品,怒气全消了,从那时起就对他刮目相看,老板娘还给他买衣服、做鞋子,时常说这孩子将来一定大有可为。
1937年,七七事变爆发,店铺关门,孙大石再一次被命运推着走到绝境。
只是这一回,他第一次拿回人生的主动权,选择投笔从戎,上抗日前线。
小学都没毕业的他,行军打仗,还要背着几斤重的字典,在战壕、坑道,他争分夺秒,翻字典自学、画速写。
王小波说过,永不妥协,直到命运回心转意,拿出我能接受的东西来。
孙大石永不妥协,命运不给,他就伸手去抢,他说:
“我要用手中的画笔来挑战人生,我要发泄,我要自由,我要画自己的画,我要努力奋斗下去!”
“倘若我孙瑛不能靠画画生存,天理也令人怀疑了!”
然而,当他1949年去了台湾,之后辗转漂泊到了美国,物质富足了,养老金都是拿最顶格的,艺术创作的自由也有了,他日夜遥望着远方,才幡然醒悟:
比起自由路,回家的路才是最难走的。

在美国的8年,孙大石度日如年,他一腔思乡之情无处宣泄,只能全说给画听。
在一幅画上题道:“我是中国人,我爱我的祖国,更爱祖国的绘画艺术,为了生活而画西洋水彩画,痛苦!痛苦!!”

作品《长空欲雨》,长空快要下雨,他的泪早已流了一遍又一遍,他题道:
“我在旧金山海边,望着太平洋的长空,想起祖国就在对岸,不禁泪如雨下,海外赤子何时能回到祖国的怀抱?”
1979年,孙大石终于带着夫人回国探亲,暌违三十年,祖国的怀抱还是暖的,暖得整宿睡不着,不敢相信这是真的。
他日夜不停,陆续创作出《崖下白帆》、《潘家口水库》、《石骨松格》、《青山不老》、《广元古街》、《壮哉山河》……用一幅幅歌颂祖国山河的画,来告诉自己是真的。

刚回来,孙大石先拜访了仰慕已久的艺术大家——李可染。
李可染的家很小,墙皮脱落得差不多了,还透着密密麻麻的小洞,见不到什么摆设,多的是书、画。
孙大石纵然在国外见过世面,也不由得被怔住了,一个有名的画家,竟委身于这样的陋室。
两人一见面,相见恨晚,一唠就是两个多小时,特别投机。
孙大石准备离开,李可染还意犹未尽,牵过刚完成的画作《俯首甘为孺子牛》,提笔落墨:大石同志法家指正,赠送孙大石。
等1982年,孙大石放弃美国的一切,完全回国定居,李可染作为中国画研究院院长,还力邀他来院工作。
在院里,两人既是上级与下属,更互为知音。
孙大石告诉李可染,待在国外太久,总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,在美国旗下举手宣誓我做不出来。
李可染懂他的心情,给他在北京的画室题名“落叶轩”,落叶归根知我意。

(落款便是“落叶轩”)
孙大石曾作一幅山水画,李可染赞赏有加,说这是当代中国山水画创作不可多得的精品。
画中的题字,李可染更是拍案叫绝,“受古人形式之束缚则死,得古人精神之启示则活;受自然形色之束缚则俗,得自然气象之感受则雅”,特让儿子李小可铭记在心。
李小可,后来身为李家山水的继承者,将李家师造化的旗帜摇着插上了最高的山头,又后退一步,退出了旗帜下的影子,背着父亲的艺术气魄下山,进藏去寻找自己的水墨家园。
与别人结了缘,就等同于提前埋下了一颗悲伤的种子,孙大石也想不到,认识李可染,会让自己失去一些东西。
1989年12月5日,李可染逝世,孙大石在李可染第一次送自己的画上,再添上笔墨:“此画是我一九七九年首次回国探亲所赠,谨题数句以为永念。一九八九年岁次己巳十一月初八日,大石谨识。”
十一月初八日,在孙大石70岁生日这天,老天带走了他的灵魂知己,没有任何预告,就像9岁那年,他失去母亲一样。

而在刚回国不久,他刚与神交已久的李苦禅见面,李苦禅就猝然离世。
9岁初尝死亡,是痛的苦的,70岁已经尝了无数遍,舌头早已苦麻了,可他还是跟第一次一样,像个小孩子,不成熟地,哭个不停。

回到了自己的地盘,与众多名家交谈、学习,孙大石的路反而更广了。
先后在马来西亚、澳大利亚、德国、美国、新西兰、巴西等国家举办画展,日本美术评论家田近宪三称赞孙大石是“中国水墨画的鬼才”,“放出异彩的天才”。
在国内,孙大石的艺术也得到了公众的认可。
《当代中国画坛》一书将他与张大千、黄君璧相提并论,台湾美评家祥祝曾感谢孙大石对台湾画坛的付出,“今天水墨画在台湾如此蓬勃,孙瑛(孙大石)应该是最大的功臣。”

为祖国的艺术增添色彩,是孙大石的渴求,给祖国添砖加瓦,也是孙大石的毕生所求。
孙大石刚回到家乡,看见昔日的孙庄小学,破败颓废,一返回美国,第一时间便寄了1000美元回来,修缮小学,给孩子们做了新的桌椅。
经那次翻新,孙庄小学回光返照了一下,之后也止不住它衰老的趋势。
时隔20年,1999年孙大石再次返乡,自掏腰包要在家乡建一所最好的希望小学,学校还配备了电脑等先进教学设备。
2000年,他又掏了70万,在家乡修建了幼儿园、老年活动中心,还拿出10万元设立孙大石奖学基金,奖给每年高考前10名者。
因孙大石的善心,家乡焕然一新,寒门学子走出大山的路也更宽敞了。
父老乡亲特别感激他的善举,想为他做点什么,他拒绝的话术一套一套:
“为善不图报,只求心坦然。”
“一个人有能力帮助别人就是最大的幸福。”
“有钱就要捐助公益事业。”
对于自己的画作、藏品,孙大石则是建了个“孙大石美术馆”,将自己几百幅作品一股脑捐了。
一方特大巨砚,高1.5米、长4米、宽2.5米,87条龙盘踞在黄河、长城之上,足足十多吨重,绝对是无价之宝,孙大石也捐了,置于馆内显眼处,供大家观赏。

最后,上天予这个乐善之士最美好的馈赠——长寿,2016年孙大石寿终正寝,享年97岁。
当初担忧的夭折之人,如今竟高寿仙逝,这何尝不是在积善改命呢?
爱出者爱返,福往者福来,善行不必人见,善心自有天知,尽管去行你的善,上天自有评断。
参考资料:
1、海报新闻|寻访国画大师孙大石故里 体验河崖孙庄“文艺范儿”
2、新闻社|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孙大石先生逝世
3、美术网|孙大石与李可染的莫逆之交
4、聊城晚报|大师间的翰墨情缘,高唐籍孙大石先生生前轶事
5、《画界》2020年7月第4期|孙大石的人品与画品——写在孙大石先生诞辰一百周年之际
6、高唐县|孙大石
7、张建奇|回忆孙大石先生画展
8、朱希江|刻骨铭心的家国情怀——回忆孙大石先生
9、邹勇|忆孙大石先生
孙大石作品欣赏: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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